人生际遇中,有些事真能给人留下一辈子抽丝剥茧般的念想。
十几年前,我不期然地收到一封发自北京的邮件。从信封上的字迹,我认出发信人是我所熟悉的梁敬魁先生。待拆封展读,却发现那不是一般的私人信函,而是梁先生亲笔为我撰写的一份《推荐书》,落款日期是:1996年9月23日。当时我是中国科学院福建物质结构研究所的一名实验师,正准备申报“高级实验师”,这个时候收到重量级人物提供的书面推荐,是一件特别值得庆幸的事。大家知道,梁先生是中国科学院院士,又当过福建物构所所长。可是庆幸归庆幸,我同时又觉得很奇怪:事前我并没有通过任何渠道请求梁先生帮忙,屈指算来,其时他离榕返京回到物理所工作已有9年多,相隔千里之外,梁先生怎么知道我要申报高级职称,又如何能够言之凿凿地为我写推荐书呢?
梁敬魁先生在推荐书中写道:“官钦杰同志所管理、使用和维护的设备中,有一台x-射线粉末衍射仪,是国内某仪器厂1970年的产品,1975年开始使用。由于设计上的缺点,防护条件很差,工作区域x-射线辐射剂量大,课题组的年轻同志当时均未生育小孩,不宜过多地从事x-射线实验工作,特别是使用这台防护条件差的衍射仪。当时这台仪器交由官钦杰同志负责维护和使用,官钦杰同志乐意地接受这一任务,并勤勤恳恳、任劳任怨地工作,直至这台衍射仪报废。……”
从这段信手摘下的文字中,可以看出,梁先生对我当年的工作状况不但十分熟悉,而且始终记在心上。关于那台衍射仪的生产厂家、出品和使用年份、设计上的缺点以及交由我维护和使用的缘由,他说得滴水不漏、准确无误!我实在想象不出,梁先生何以能够如此精确地记得这些“陈芝麻烂谷子”的琐事。但那字迹清秀的推荐书,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——对我而言,那是一段时常能见到梁先生并受其熏陶的美好时光。
我是1984年10月从所内其他部门调入“晶体化学组”的,不过最初只是作为一名“科辅人员”忝列其中,学着做差热分析和x-射线衍射实验工作。当时梁敬魁先生刚从中科院物理所调任物构所所长半年多,他同时直接指导这个课题组的研究工作,组里的几个年轻人都是他的研究生。
梁先生的办公室和课题组的其它实验室都在物理楼七层,因为仪器防震以及保证水压的需要,我工作的实验室设在三楼。缘于日常报送实验数据和作为安全员的职责,我也常上七楼。我对梁先生的了解以及所形成的印象,有几成是在这样的“上窜下跳”中积累起来的。
令我记忆犹新的是,身为所长的梁先生,经常在百忙中挤出时间到实验室指导研究生,帮他们解决学习和工作中的疑难问题。他耐心细致地为学生们答疑解惑,直至每个人把问题彻底弄明白了,他才露出欣慰的笑容,为此常在不知不觉中拖过了下班和用餐的时间。早年当过中学物理教师的我,一向敬重有大学问又能诲人不倦的人,同时也因为我这个安全员下班前必须检查和最后离开实验室,因而我很乐意远远地陪在一边旁听。梁先生的研究生都是60年代出生的一辈,师生两代人相差30几岁,看着他们亲密无间,情同父子,我真是羡慕不已,尤其是这些年轻人很幸运地遇上了梁先生这样的好导师!
梁先生十分关心组里每个人的工作、学习和生活,他知道我因腰椎间盘突出动过手术,就时常关照我要注意保养身体。他是个极心细而善于观察的人,对组里每个人员的工作状况了如指掌。他在推荐书中对我的工作所做的评介,便都源于他自平时留意并长久地记在心上。
在我的印象中,梁先生为人忠厚,和蔼可亲。身为一所之长,他丝毫没有领导的架子,在广大职工中有着很强的亲和力,人们都愿意与他坦诚交流,倾吐自己的心里话。离任回京以后,他仍然惦记着物构所,每逢新年将近,他都会寄贺年卡给原课题组的同事;每逢所里有重要的相关活动他都会赶回来参加。而每次回到福州,他总要找老组的同事聊聊,和大家合影留念,只要还在所里工作和居住的同事“一个不能少”,因而每一次我都不曾被落下。
说起来,我和梁先生非亲非故,并无特殊关系。他任职所长期间(1984年3月至1987年6月),我是一名普通员工,论起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,那中间还隔着好几层哩;身为院士和博士生导师,他指导着一帮硕、博士研究生,而我是个只有大专学历的“胡子兵”——人到中年才接触科技实验工作,怎么也攀不上是他的“学生”。很显然,我和他之间不可能有太多的直接交流。梁先生的学问和人品,是大家都钦佩和敬重的,我当然不例外。除此之外,我只是很本份地干着自己的工作,或如梁先生在推荐书中所说的“工作努力、态度认真、责任心强、精益求精”。就凭着这种了解与信任,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,他以特定的方式主动地出现了。在人们的印象中,为“长”的学者,既忙于应对行政事务,又执着于学术研究,或不免疏于关心体贴下属。梁先生却是个很懂得人文关怀的领导。
梁先生的确只是凭着当年的了解和印象为我“说项”,但我至今仍说不清楚他如何知道我要申报高级职称,可以肯定的是,他是间接得知我的“动向”而出手相助的。由于客观原因以及本人不善表达,那次申报职称并未获得通过,直到3年后,也就是退休的前一年(1999),我才取得高级实验师的资格。但我一点都不遗憾,聘任与否只是实际待遇上的差别,但我拥有梁先生的一纸推荐,拥有他那份真情与信赖,那是花钱买不来的呀,拥有这份无价之宝,我乎复何求?!
我一直珍藏着梁先生的推荐书,并视之为传家之宝。它所折射出的梁先生的高尚人品与风范,将永远照耀我及家人的人生之旅。
物构所退休人员 官钦杰 (杨钊良 编发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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